一场将近四小时的投资者交流里,梁文锋讲了很多足以成为新闻标题的判断。

Agent之后是持续学习。中国和美国大模型的差距主要在算力。国产AI芯片真正的问题是产能。模型竞争走到最后,要看成本、时间和体验。

这些当然重要。

但我把三万多字的文字稿读完,真正留下来的,是他反复说的一个词:

克制。

在多数融资会上,创始人需要向投资人证明,自己可以拿下更大的市场、占住更多的入口、赚到更多的钱。梁文锋却花了很长时间解释,DeepSeek为什么不去拿那些已经摆在面前的东西。

流量来了,不急着做超级App。

API有涨价空间,不把利润拉到最高。

模型能力可以延伸到很多垂直行业,先不做。

上游芯片看起来足够重要,也不急着自己造。

这很容易被包装成理想主义。

可如果仔细看他的推演,淡泊名利解释不了这些选择。梁文锋当然有野心,而且野心很大。正因为他盯着AGI这件事,眼前很多在别人看来不能错过的机会,到了他那里,都可以先放下。

梁文锋想赢。

只是他把“赢”放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
他做决定时,先算做成的概率

梁文锋在交流里提到一个判断:AI最终会成为一个极其庞大的产业,大到任何一家公司都不可能独占。

在这个前提下,他更关心自己能不能留在牌桌上,一直走到最后。今天拿走多少,反而可以往后排。

所以他把克制称为“一种战略”。

DeepSeek坚持开源,API只追求它认为合理的利润,没有在C端用户暴涨时全力抢占流量,也没有沿着每一个可以赚钱的方向扩张。单独看,每一个决定都像在让利。放在一起看,它们其实在解决同一道题:

怎么减少阻力,提高做成AGI的概率。

这是理解梁文锋最关键的一把钥匙。

他思考商业时,把成功概率排在了收入峰值前面。

赚更多钱,可能增加资源,也可能带来更重的组织、更复杂的利益关系、更短的考核周期。多做一条业务线,可能增加一块收入,也会分走研究员的注意力。留住更多C端用户,可能造出一个很大的产品,却也可能让DeepSeek变成另一家忙着增长和运营的互联网公司。

这些机会并非没有价值。梁文锋只是认为,它们会把公司带到另一条路上。

大部分公司会先拿到机会,再想办法管理副作用。

DeepSeek的做法更像提前关闭岔路。

这也是为什么“少拿”在他那里并不消极。少拿一点利润,换来更低的外部敌意;放掉一部分应用,换来合作伙伴和开源生态;不把每个用户都变现,换来团队对这家公司继续相信。

这些让利从未触及他认定的核心利益。

他在用一些暂时可以失去的东西,保护那个不能失去的目标。

愿景真正的作用,是帮公司拒绝机会

梁文锋说,愿景不该挂在墙上,要看一家公司实际上怎么做。

这句话并不新鲜。真正少见的是,他把愿景用在了拒绝上。

很多公司的愿景只负责鼓舞人。业务来了照接,热点来了照追,老板今天讲长期主义,明天还是会问这个季度的数字。愿景写得很大,待办清单也越来越长。

DeepSeek的愿景更像一套过滤器。

视频生成有市场,和他们认定的智能主线距离较远,暂时不做。3D和世界模型很热,也没有因此改变优先级。金融、医疗等垂直Agent看起来能赚钱,仍排在通用Agent和Coding Agent之后。

梁文锋给出的AGI路线也很清楚:语言模型往上走到思维链,再到Agent;Agent之后需要解决持续学习;模型能够长期学习,才有机会参与开发自己的下一代;再往后,具身智能才真正进入现实世界。

你可以不同意这张路线图。

但一家研究公司必须有自己的路线图。否则每一篇新论文、每一次融资、每一个突然爆火的产品,都会把它拉向不同方向。

梁文锋的判断未必每次都对,却足够明确。明确就意味着可以据此分配人、时间和算力,也意味着公司敢于对很多“正确的事情”说不。

世界上值得做的事太多了。

战略要解决的,是承认自己的资源有限,然后从一堆好机会里,砍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机会。

DeepSeek早期的资源约束,反而帮它完成了这件事。卡不够,钱不够,人也不多,每增加一条战线,AGI主线就会少一口氧气。

现在回头看,DeepSeek的低成本、开源和聚焦并非三个独立优势。它们咬在一起,才形成了今天的结果。

因为卡少,所以必须追求计算效率。

效率提高,模型的训练和推理成本才有机会继续下降。

成本降下来,API可以低价,开源模型也更容易被更多人使用。

开源扩大影响力,又会带来人才、反馈和合作。

这套循环最开始并不来自充足资源,恰恰来自资源不够。

梁文锋做的,是把自己的短板变成组织纪律。

他的管理看起来很松,前提其实很硬

交流里最容易被传播的一段,是DeepSeek没有KPI,也不太加班。

公司管理有两条线。需要集中发布模型时,自上而下协作;平时则从下往上,研究员自己判断什么重要、找人一起做。梁文锋希望,正式安排的任务不要占满一个人的时间,最好能留出一半让他自由探索。

这听起来很理想。

照抄却很危险。

没有KPI,不等于没有标准。管理者不安排工作,也不等于团队可以没有判断。DeepSeek把大量决策权交给研究员,前提是这些人能够识别重要问题,也愿意把个人兴趣放到一条共同的技术主线上。

外部约束变少,内部要求反而更高。

一个普通团队照搬“自由探索”,很可能只会收获延期、失焦和没人负责。DeepSeek能这样运转,依赖几件很难复制的东西:长期形成的研究默契、成员对AGI方向的认同、创始人对技术问题的判断,以及足够长的时间尺度。

所以梁文锋口中的“愿景驱动”,远不止一种温柔的员工福利。

它是一套昂贵的管理机制。

传统公司用目标、流程和考核降低协作成本。DeepSeek把其中一部分成本,转移到了招聘、共识和信任上。看起来没有组织,实际上每个人都必须在脑子里装着那张路线图。

这套方式在几十人时可能很有力量。人数扩大以后,问题也会出现。

愿景从未被正式写下来,每个人理解得并不完全相同。梁文锋自己也承认,公司继续增长,部分部门需要更清楚的组织架构。只靠默契维持的系统,一旦成员翻倍,很容易开始失真。

这恰恰是梁文锋接下来最难的一道管理题。

他需要增加秩序,又不能让秩序吞掉探索。

他真正保护的,是团队积累下来的研究记忆

四小时交流里,梁文锋把团队稳定放在市场份额和模型领先之上,并称之为DeepSeek唯一的核心利益。

钱少一点,可能晚半年。卡少一点,可能晚一年。最核心的一批人散掉,很多东西无法靠重新招聘补回来。

研究团队的价值不只是简历相加。

一起做过模型的人,知道哪些路已经失败过,谁擅长解决什么问题,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异常值为什么值得追。很多经验没有被写进论文,也没有进入代码库。它们存在于一群人共同工作时形成的直觉里。

这是一种组织记忆。

卡可以买,资金可以融,公开论文人人都能读。组织记忆很难从市场上采购。

梁文锋反复强调“一群平凡的人做出不平凡的事”,也透露出他的另一层判断:单个天才并不自动等于强组织。聪明人聚在一起,可能彼此消耗,也可能各做各的。稀缺的能力,是让一群有判断的人长期沿着同一个方向积累。

于是很多看起来很软的选择——不把人逼得太紧、给研究留下空白时间、用开源获得成就感、让员工分享公司未来的收益——都指向同一个目标。

把最重要的人留下来。

这比“人才第一”的口号具体得多。公司愿意为团队稳定放弃什么,才说明团队到底排在第几位。

他不排斥商业,只把商业放在第二排

梁文锋很容易被描述成一个理想主义者。

这个标签只说对了一半。

他在会上算API回本周期,谈B端收入,讨论最坏情况下仅靠API能不能支撑一家上市公司,也明确说DeepSeek必须商业化,因为“政府不会给我一分钱”。

他清楚公司需要现金流,也知道技术领先不会自动变成一个可持续组织。

他的选择更像是给商业规定了位置。

商业必须保证公司活下去,给长期研究提供算力,也让团队分享创造出来的价值。它不能随时抢过方向盘,把公司带向短期收入最高的地方。

这条边界很难守。

当公司没有多少收入时,大家都愿意谈长期。收入开始快速增长,投资人、员工、客户和市场会提出越来越具体的要求。每一个要求单独看都合理,加在一起,就可能改变一家公司的重心。

梁文锋今天能说只赚合理利润,是因为他相信AGI后面还有更大的价值。

这其实是一笔风险很高的长期下注。

如果技术路线判断正确,DeepSeek放掉的那些短期利益,会变成它的信用、人才和生态。如果AGI长期没有跨过持续学习这道坎,那些被他称作“芝麻”的业务,可能本来就是最确定的果实。

克制不值得神化,也不代表清高。

它是一套建立在强技术信念上的资本配置方式。

信念对了,克制会让组织更锋利。

信念错了,克制也可能成为错过窗口的理由。

这套方法最危险的地方,恰好也是最有魅力的地方

梁文锋的很多判断,都有一种少见的确定感。

他认为Agent之后的关键是持续学习,世界模型暂时不在最重要的位置;中美模型能力的差距主要来自资源;国产芯片的生态问题会被解决,长期瓶颈在产能;模型竞争最终会回到成本和时间。

这些判断把DeepSeek组织得很聚焦。

它们也让公司高度依赖一个人的方向感。

当创始人的技术判断连续正确,去中心化探索和强中心路线可以同时存在。每个人自由选择问题,但“什么算重要”已经被一套共同信念划出了边界。

一旦核心判断出现偏差,愿景驱动的组织反而可能更晚发现问题。因为那已经不只是一条产品路线,也成了团队身份的一部分。

还有一个更现实的矛盾。

DeepSeek过去的克制,一部分来自主动选择,一部分也来自资源有限。一个只有少量卡的团队,本来就没法同时开十条战线。资源约束替管理者做了很多决定。

据第一财经报道,DeepSeek这次融资规模约为510亿元。官方截至发稿未对交流会内容作出回应。如果这组信息成立,DeepSeek接下来面对的环境会完全不同。

以前的问题是做不起。

以后更难的问题是,明明做得起,能不能仍然不做。

钱多了,机会会变多,团队会变大,合作方会提出要求,资本也会等待回报。过去靠一群人的默契维持的价值排序,需要经受制度化和规模化。

一无所有时谈克制,当然也需要勇气。

手里已经握着用户、资本、影响力和技术领先时,继续克制,才会碰到真正的代价。

他接下来会拒绝什么

读完这场交流,我不觉得梁文锋是一个没有商业欲望的人。

恰恰相反,他想做的事情大到足以压住很多眼前的欲望。

所以他愿意开源,愿意低价,愿意把应用层机会留给别人,也愿意让研究员用一半时间去做无法承诺结果的探索。

这些选择共同形成了一种很少见的创业者气质:

目标很大,动作却很克制。

这套气质把DeepSeek带到了今天。它能不能把DeepSeek继续带下去,还没有答案。

我会记住交流里那个很小的场景。

一款模型刚上线时定价偏高,团队并不高兴。后来价格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,公司群里很多人开始欢呼。

商业世界里,一群人为公司少赚一点钱而高兴,并不常见。

那一刻说明,他们仍然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比收入曲线更大的事。

下一次DeepSeek面临一个足够诱人的机会,我会先看它放弃了什么。

梁文锋还会拒绝什么,可能比他拿到了什么更能说明这家公司。

资料说明:本文主要依据 Rain Vault 内《梁文锋 DeepSeek 投资者交流会-录音文字稿》及第一财经相关报道完成。录音文字稿为自动转写并经AI整理,未区分说话人,专有名词和数字可能存在误差;第一财经称已就交流内容向DeepSeek求证,截至其发稿时官方未回应。涉及未获官方确认的信息,均应以DeepSeek后续公开披露为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