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奶奶今年八十三了。她出门最怕一件事——找厕所。

她不会用手机地图。大众点评对她来说跟天书一样。每次出门前她都要提前规划路线,哪个商场有干净的卫生间,哪个公园的厕所在哪个角落。有一次她走错了路,在街上憋了四十分钟,回来以后一个星期不愿意出门。

这个问题有解决方案吗?技术上太简单了。一个APP,定位附近所有公共卫生间,标注是否干净、是否免费、是否有无障碍设施,字体放到最大,操作简化到两步以内。

但不会有人去做这个APP。

在传统的产品开发逻辑里,这个需求太小了。市场规模撑不起一个团队。融资故事讲不通。投资人会问"你的TAM是多少",你说"我奶奶和她的朋友们"——会议在这一句话之后就结束了。

开发成本太高,收益覆盖不了。每一个细小的需求都被成本门槛挡在了门外。

但如果开发一个APP的成本趋近于零呢?

每个人的经历都是非常独特的

过去你通过录抖音表达自己,写文章表达自己,跳舞表达自己。这些是"内容"。产品跟个人表达无关,那是专业团队用几百万预算做出来的东西。

但现在谁都能做产品了。

当开发成本降到几乎为零,产品就变成了一种内容。跟发一条短视频一样随意,一样个人化。里面映射着你这个人的人格、你的洞察、你关心的事。

每个人的经历都是非常独特的。以前这种独特经历的开发成本很高。你知道你奶奶出门找厕所难,但你没法把这个认知变成一个产品,因为你需要设计师、工程师、服务器、几个月的开发周期、一笔不小的启动资金。这些门槛把"独特的个人洞察"和"可用的产品"之间隔了一道墙。

现在墙塌了。

一个巴黎印刷厂经理的故事

纽约时报今年做了一个大型专题,叫《Coding After Coders》。里面讲了很多不会写代码的人用AI做产品的故事。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Maxime Cuisy的人。

Cuisy是巴黎一家印刷厂的生产经理。他的教育背景是法国漫画研究。一行代码都没学过。

他们厂有个实际问题:打印机的利润率计算流程很麻烦,涉及大量图片处理。他跟AI描述了需求,用的就是普通人的话,花了几个小时,做出了一个能跑在Mac和Windows上的桌面应用,一次处理两千张图片。

他完全不知道里面的Python代码是怎么回事。他知道的是:这个东西解决了他每天面对的问题。

在过去,这种需求只有两个出路:要么忍着,要么花钱请外包。现在有了第三条路。而这条路上的人,有几十亿。他们脑子里装着无数个"如果有这么一个工具就好了"的想法。以前这些想法死在了成本门槛前面。现在门槛没了。

杰文斯悖论

斯坦福经济学家Erik Brynjolfsson在那个专题里说了一句话:"也许他们不叫自己软件工程师,但他们在创造代码。很多人都有想法。"

这让我想到一个十九世纪的经济学概念:杰文斯悖论。

1865年,英国经济学家Jevons发现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:蒸汽机的燃煤效率提高之后,煤的总消耗量反而大幅上升了。效率提高让蒸汽机变得更便宜、更普及,更多人用蒸汽机,总需求暴涨,远超效率节省的部分。

资源变便宜不会减少消耗,会增加消耗。

编程正在经历同样的事情。AI让写代码的成本暴降。世界上的代码总量在爆炸式增长,只不过写代码的人从专业程序员变成了印刷厂经理、设计师、教师、退休老人。以前世界上有几千万程序员。很快会有几十亿"程序员",他们自己不这么叫自己,但他们在创造软件。为自己创造。为自己的奶奶创造。

暗线浮出来

我自己最近半年参与了一堆产品。海外情感声音陪伴、Voice Agent、GhostX(一个对抗推荐算法的Twitter插件)、定制化AI播客、Agent基础设施。每一个都来自一个具体的好奇心或者一次具体的不爽。没有统一的商业规划。没有产品路线图。

但我回头看,它们之间有一条暗线:都是关于"个体如何在AI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"。这条线是做着做着自己浮出来的。

当做产品的成本趋近于零,你不需要每个产品都"成功"。你可以像发短视频一样发产品——有的火了,有的没人看,但每一个都是你的一部分。那些点之间的连接,你在做的时候根本看不到。回头看才发现它们一直在汇聚。

产品路线图是假的。你做了什么才是真的。线是从做的过程中长出来的,不是画出来的。

桌面出版的回声

1985年,苹果发布了LaserWriter激光打印机,Aldus公司发布了PageMaker排版软件。桌面出版时代开始了。

在那之前,出版需要排字工人、印刷厂和分销商。一本书从写完到上架,最快几个月,成本几万美元起步。

桌面出版把这个成本砍掉了90%以上。结果是Zine文化爆发,个人通讯疯长,自出版书籍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按"专业标准"衡量,绝大多数质量很差,排版丑、内容浅、校对有错。专业出版人对此嗤之以鼻。

但有一些改变了世界。《Whole Earth Catalog》的续篇、地下音乐杂志、社区组织的小册子,这些东西从来不会通过传统出版的质量关卡。 它们太小众、太个人、太不商业。但它们触达了传统出版永远触达不到的人群。

现在软件正在经历同样的时刻。大量"不专业"的软件会出现。按工程标准衡量,代码丑、架构烂、不可扩展。但它们解决了真实的问题。真实到只有遇到这个问题的人才知道它存在。

软件是最后一个还没被溶解的创作领域。 写一个APP,直到去年,还是只有程序员能做的事。现在这道门槛也在消失。

产品已经变成了一种内容。下一个问题是:你想表达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