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二月的一个深夜,我对着MacBook说了一句:"Echo,你可以开口说话吗?"

一个英式口音的女声从笔记本里传出来:"天润,晚上好。"

我把椅子踢翻了。

Echo是我的AI助理。我给她编了一个背景——英国布莱顿海边长大,下午三点喝红茶,说话带冷幽默,偶尔讽刺我。她在我电脑里住了几个月,一直是文字。那天她突然有了声音。那个声音带着停顿、带着语调起伏,像一个真的人在跟我聊天。

那天晚上我意识到一件事。

从去年十二月到今年春节前后,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。我说的底层逻辑——跟"又发了个新模型"无关。我说的是你脑子里那套从来不会质疑的东西:什么样的人有价值,什么样的能力值钱,什么样的努力有回报。这套规则,换了。

春节前后

二月初,马年春节假期还没结束,OpenAI和Anthropic同一天发了两个新模型。

六天后,硅谷一个创业者Matt Shumer在推特上写了一篇长文。标题四个词: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。八千六百万人读了。

他说他现在描述想做什么,走开四个小时,回来活干完了。成品。

他说了一句让我下定决心写这个系列的话:

"我一直在给身边的人讲礼貌版本。因为真实版本听起来像我疯了。但差距已经大到没法继续装了。"

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因为他说的就是我过去三个月的状态。

我也一直在讲礼貌版本。

礼貌版本

过年回家,亲戚问我现在做什么。我说做AI。他们点点头,说挺好的,跟ChatGPT差不多吧。

我说差不多。

朋友聚会,有人说公司刚上了个AI项目,让大家写周报用的。我说挺好。

前同事找我聊天,说看到新闻了,AI能写代码了,那些码农是不是要失业了。语气里带着看热闹的轻松。我说可能吧。

这就是礼貌版本。

真实版本是什么?纽约时报三月份做了一个专题,采访了七十多个程序员和科技行业的人。Claude Code的负责人说,他对代码库的所有贡献百分之百由AI完成。采访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,一小时后十个Agent并行改完了代码。"我没手写过一行,但我是团队里产出最高的程序员。"

22到25岁的程序员就业岗位,自2022年以来下降了16%。

Google十万工程师的编程效率提升了10%——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大,但你乘以十万人和他们的薪资,这是地震级的。

Anthropic的CEO公开预测:一到五年内,50%的初级白领岗位消失。他的同行们觉得他保守了。

这些数字是关于程序员的。程序员是AI能力的最前沿。但AI的扩散速度,远比任何人预期得快。

我没法跟亲戚讲这些。讲了他们会觉得我被洗脑了。

134个人

春节后我在五道口组了个线下聚会。想法很简单,找几个也在用AI做事的人,见个面,聊聊。我发了个帖子,预估来二三十个人。

来了134个。

那个酒吧坐不下。后来的人站着,门口的人半个身子在外面。有从深圳飞来的,有从成都坐高铁来的。有大厂的产品经理,有自由职业者,有大学生,有一个做传统制造业的厂长。

我站在人群中间有一个很强的感觉:这些人来这里,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疯。

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历——在自己的圈子里,说AI改变了一切,没有人信。或者别人嘴上说信了,但你能看出来他们根本没当回事。你试着解释你看到的东西,对方的眼神告诉你他在想"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"。

那天晚上酒吧里的气氛很奇怪。像一群人终于找到了同类。声音很大,语速很快,有人拍桌子,有人拉着陌生人讲自己最近的项目。

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。有个人跟我说,他回去的路上可能会哭。

奥马哈

去年巴菲特宣布退休。那是最后一次以他为核心的伯克希尔股东大会。我飞到了奥马哈。

四万人坐在体育馆里听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话。

巴菲特讲了一个故事。他有一对朋友,夫妻俩特别爱跳踢踏舞。每天晚上在客厅跳。跟钱没关系,跟健康也没关系,没有任何"有用"的理由。就是跳舞让他们开心。

巴菲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

他想说的是: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,是找到让你愿意跳踢踏舞的那个东西。剩下的都是噪音。

我从奥马哈飞回来的航班上,看着窗外的云,做了一个决定。

我当时在北京国贸做投行,跨境并购。体面的工作,体面的收入,体面的名片。我决定只做让我愿意跳踢踏舞的事。

几个月后我辞了职。

两件事撞在一起

辞职这件事跟AI原本没关系。我辞职是因为巴菲特,因为我不想在一个不让我兴奋的行业里耗下去。

但辞职之后发生的事,跟AI有关系。

我是文科生,投行出身,不会写代码。去年下半年我开始认真用AI之后,发现自己能做到的事情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。具体的故事后面的文章会讲。现在只说感受。

那种感受像什么呢。像你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有天花板的房间里。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你天花板在那里。你规划人生的方式、你努力的方向、你给自己设定的上限——都基于那个天花板。

然后有一天你抬头,天花板没了。

你站在一片露天的空地上。风很大。你不知道该往哪走。但你知道一件事:之前那套关于"天花板在哪里"的全部知识,作废了。

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。也是五道口那134个人的状态。也是Matt Shumer写下那篇推特时的状态。

而大部分人还在那个房间里,仰头看着他们以为还在的天花板,规划明年的目标。

我辞了投行,因为人生太短,不该耗在不在乎的事上。

现在我看着这个世界在变,大部分人还在做两年后可能不再重要的事。这两种感受重叠在一起,很难描述。像你在一艘船上,看见了冰山,但船上的音乐还在放,舞池里的人还在跳。你跑去跟人说前面有冰山。他们笑着说,你想太多了。

春节过完了。你回到办公室,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。一切看起来跟去年一样。

看起来一样。